正午一过便开始下雪。
走在站前大街上的希美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
好久不见的大雪啊。
望着从空中飞舞而下的雪花，希美这样想道。
整片天空被云层结结实实地覆盖，如同给太阳罩上一面巨大的柔光箱。无论向哪里望去，天空都是洁白一片，而同样洁白的雪花自其中纷纷扬扬地降落。
这是新年过后的第一场雪。街道上的正月装饰还未撤下，四处都还留着节日的气息。然而时间并没有停留，日历一格一格地向前走着。
希美伸出手，接住天上飘扬的雪花。可雪花刚一落进手心里，便失去了蓬松的形状，消失不见了。
看着手里化成水渍的雪花，希美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白色的雾气随之升腾而起，但在抵达雪白的天穹之前便消散了。不知为什么，希美感觉到一阵心痛。
于是希美继续向车站走去，脚上的雪地靴踩在雪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吱呀吱呀。
踩上积雪的质感有些难以形容，但希美却感觉很熟悉。要说的话，大概和沙漠有点像。希美想象着一片白茫茫的沙漠——自己站在空无一物的沙漠之中，周围的沙粒全都像雪一样白。
自己究竟在哪里感受过这样的触感来着。希美仔细翻动着记忆，反复回味着这种感觉。
站在车站月台上，希美抬起头望向天空。
“……现在由于大雪天气，嵯峨线、奈良线上下行全线区间运行中止，湖西线……带来的不便请……”
可真是，不得了的大雪啊。
开着暖风的会合室里，希美坐进皮革座位的时候这样想。
京都盆地的大雪说不上罕见，也不算频繁。当然，如果和青森那样的地方比，那绝对算得上缺乏大雪的地区了。这次的大雪足以使电车停运，倒是出乎希美的意料。
今天希美请了早退的假期，以温柔友善著称的上司大方地批准了。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无论如何都整理不好工作的心态。
周五提前请假回家，换做别人肯定会被同僚在背后讲闲话，更何况还是新进公司没两年的新人。不过大家对希美倒是很宽容地接受了。充满活力又聪明懂事的后辈，在有些沉闷的办公室里像是上天赠予的礼物。大家偶尔会觉得希美有些过分努力了，是应该好好休息。
大学毕业后，希美在京都一家出版社公司找到了工作，和宇治只有一小时以内的车程，薪水也足够生活。而优子和夏纪仍留在宇治。
至于霙……
似乎室内的暖气开得太足，又或是有些缺氧，希美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
自动门滑开的声音简直像轰鸣。
吹到脸上的北风让希美清醒了不少。总是这样，电车和室内的暖气开得太大，而室外又这样寒冷。每到冬天，身上的衣服就要穿了脱，脱了穿。
站在月台，希美头顶上的告示板仍然显示停运中。虽然停运，但月台上的人并不很多，大概是许多人看电车运行再开无望所以改乘汽车。希美请了假，现在并不急着回家。
这场大雪相当突然。不过好在是雪而不是雨。大雨在冬天比雪更有破坏力。衣服打湿就会失去保暖作用，还会不断吸取身上的热量。而夜晚降临后，路上的雨水会在京都极低的气温下冻成结实的冰面。夏天热冬天冷的京都盆地说不上是个好住处。
翻出耳机，希美开始播放音乐，用来消磨这个请了假的雪天。
《第1号钢琴协奏曲》，柴可夫斯基。
希美喜欢在一长串的歌单里随机播放，优子坚持要按照顺序听完整张专辑，夏纪则表示自己会直接选想听的。
钢琴和管弦乐队激扬又忧郁的演奏将希美带到了遥远的欧洲，那里比现在的京都还要寒冷。
俄罗斯的音乐总是这样，无论怎么样都藏不住忧伤。希美想起《伊戈尔王》的《波洛维茨人之舞》。
大雪仍在纷纷扬扬地落下，不远处的铁道线上绵延的输电线在铁架上孤零零的。并没有电车驶来。
忽然一阵清脆的笑声飘来，希美回头，是身后的两位女生。黑色的夹克制服下是褐色的百褶裙。脸蛋通红的两人正围着同一条松松垮垮的围巾。看样子是刚从学校放学准备回家的高中生。
明明是可能回不去家的情况，还能笑得这样开心。希美不由得感叹。
其中一名女生身上还背着一只长长的包，里面会是什么呢。
希美注意到她书包上的玩偶。按说并不存在长笛君或者双簧管君这样的东西，不过希美再三确定后认为那就是同一系列的木管乐器玩偶。
自己念高中的时候肯定没有。希美很确信这样的事实。
但自那以来，已经过去了五六年。不断推陈出新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希美叹了口气，摇摇头，看着白色的雾气升起。
如此说来，两人该是附近学校里吹奏乐部的部员。那只黑色的包应该就是乐器盒。
希美坐在有些凉的塑料座椅上看着两人的背影，想起过去的事情。
自己在吹奏乐部的时候的事情。自己吹奏长笛，优子和夏纪演奏小号和上低音号，霙吹双簧管。那时候大家一起参加吹奏乐大会来着。虽然为了站上全国大会的舞台拼命的练习，结果最后一次都没能成功。中学最后一次演奏会在京都府大会以有些荒诞银奖收尾，而高中则用一个废金在关西大会折戟。
或许归根结底自己没有那样的才能吧。
所以自己现在才从事着和音乐无关的工作。希美这样想着。除了霙，好像大家都没怎么从事音乐方面的事业。
但是自己还是很怀念那时候，还是很喜欢长笛。也很怀念和大家在一起的日子，为了精进演奏水平和全国大会而一起努力的日子。
啊。希美终于想起来，刚才一直在意的感觉为何如此熟悉。
高中时候，为了模拟宽阔的音乐厅更难发出舞台回响的特性，顾问老师让大家从家里带来毛毯，练习的时候就铺在地上。脱了室内鞋在上面走，就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真让人怀念啊。
面前的两人不知何时买了一罐热咖啡，一边交换着喝，一边看着对方的样子大声地笑着。
做学生的时候真好。只要愿意，就能有大把的时间和精力扑在自己喜欢的事上。
记得小时候只想快点长大，可真的长大却忍不住回过头来羡慕那时候的自己。好像梦想总是遥不可及。
天色已经一片黑暗，但大片大片的雪花仍在刺眼的灯光下降落。
希美翻出手机，天气预报说明天就会稍微升温。那雪会怎么样呢？明天雪停了的话，会融化吗？还是说，明天会变成下雨。
不过有时候天气预报也并不可信，明天是个大晴天也说不定。
刚才的女高中生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希美又闭起眼睛。
中学最后演奏的自由曲目是《达芙尼与克罗埃》，高中最后演奏的是《莉兹与青鸟》。
《达芙尼与克罗埃》里高难度的木管演奏本以为会成为突破关西大会的亮点，却最终成了在京都府大会上遗憾的败笔。《莉兹与青鸟》同样以婉转凄美的木管为中心，带有极强的故事性，却还是没能战胜来自关西地区的其他高校。
大概真的是自己的问题。
直到末班车的时间临近，电车才恢复运行。能够在这个时间踏上电车的人们，要么是从聚餐回来，要么是刚加完班。而希美两者都不是。
请了假却没有做什么，希美在车站月台上坐了一整个下午。
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啊。
不过，或许自己正是为了不做什么才请了假的。偶尔也会需要这样的时间。什么也不做，一个人安静地呆着。不用和谁说话，也不用为了谁考虑什么。这样的时候才会觉得自己真正地放松。而希美很久没遇到过这样的自己了。很久很久。
走出车站，大街上已经空空如也，路上的积雪已经被清理出来。
大雪还在下。
希美决定从车站走路回家。
路灯下一片又一片的雪花飘过。耳机里正随机播放着吹奏乐部演奏过的所有曲目。
忽然有些陌生的音乐响起，希美的眉头闪过一丝疑惑，又很快消失不见。
那是《三日月之舞》。
复杂的心绪又再次袭来。
走回家，时间已经是周六。匆匆梳洗一下，换上睡衣希美便倒在床上昏昏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来，拉开窗帘，外面竟真的下起了小雨。
希美一半是惊讶一半是轻松。还好今天是休息日。冒着雨雪出门，简直是种酷刑。
所以今天不能出门了，要怎么办呢。
希美又躺回自己被窝。
再次睁开眼已经是傍晚时候，雨雪已经停了。
“现在在哪？”希美发消息给夏纪。
“我在家？怎么了。”夏纪的回复很快就来了。
“晚上有空？”
“嗯。”
“来我家吗？和优子一起。”
“好。”
希美舒了口气。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里，身边有人和自己一起的话多好。
很快，捂在胸口的手机又传来震动。
“觉得孤单了？”
这是优子的消息。优子的反应也很快嘛。
是不是呢？希美有些犹豫。随后对自己的犹豫感到滑稽。
犹豫本身就是答案了啊。
“是有点。”希美写道。不过还是对这样子表达自己感觉有些不适应，一股热潮涌上脸颊。
“谁叫你不拦着霙的。”
优子发来一个撅着嘴生气的表情。
“霙的才能明明就值得更大的舞台啊。”希美回复道。
“霙明明就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可是……那样不是就太浪费了嘛。”
“那你就一个人难受去吧。”
接着是“哼。”的表情。
希美笑了一下，又把手机扣了下去。
或许自己真的不应该鼓励霙参加乐团吧。假如霙回来，也绝对能够凭借演奏水平过得很好。
只是那样总让人觉得可惜。
不知过了多久，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夏纪和优子还没有来。
向窗外望去，外面又下起了一点点雨夹雪。
希美痴痴地望着窗外的景象，直到门铃响起。
真对不起。希美一边这样对夏纪和优子想着，一边走向玄关，开始期待这个不会孤单的夜晚。
（- みぞれ【霙】：雨と雪が交じって降る現象。〈新明解国語辞典・第八版〉）
（- 霙 【yīng】：指雨和雪夹杂的降水现象。《新明解国语辞典（第八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