瑛醒过来时,天已经大亮。木制的天花板上垂着一只木制吊灯。
好冷。
瑛摸摸额头,似乎已经退了烧,但身体仍旧疲惫。流行感冒真是讨厌。
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仍旧有点虚弱,瑛挣扎着从被窝里爬起来。光着脚踩在榻榻米上,也觉得透心凉。
拉开窗帘,外面的阳光真好。冬天的太阳低斜,一整天都能把屋子里照得亮堂堂的。瑛很喜欢这种感觉。不像夏天的太阳,那实在有点太过强烈。
走进厨房,瑛打开冰箱翻找着可以用来充当午餐的食材。
在出现症状之后,瑛立刻去了超市买足了日用品和食品,以备不时之需。结果自己还是低估了这场秋冬流感的实力。现在家里的食料已经见底。
瑛对着空荡荡的冰箱发呆,直到冰箱的蜂鸣声响起。瑛思考着要不要出门去超市,可一想到冷得吓人的温度和无情刺骨的北风,最后还是放弃了。
搜索完冰箱,瑛又拉开厨房的橱柜,希望能找到些足以充饥的主食。但橱柜里只有速食鸡蛋汤和各种调料。感觉无比饥饿的瑛现在只想吃主食。大概是因为生了病,瑛觉得自己对碳水化合物中蕴含的热量有种本能的渴望。
“意大利面……?”
瑛从最上层翻出来一袋红色包装的意大利直面。这是什么时候买的来着?瑛试图回忆这袋意大利面的来源,但也许是流感发烧的缘故,隐隐作痛的脑袋里怎么也想不起来。
“保质期限……一月十三日?”瑛把包装翻过来,找到了背面的喷码。
掰着手指算算,这袋意面已经过期了一年。难怪自己想不起来。
换做平时,瑛肯定已经把这袋过期意面丢进了垃圾桶。但是现在,瑛正隔着包装盯着金灿灿的意大利直面。
剪开包装,倒出一小把意面,瑛仔细地端详着手里抓住的希望。
虽然已经过期了一整年,但那金黄的色泽像意大利平原上一望无际的小麦田一样充满活力。这么漂亮的面条,丢掉真是可惜,瑛忍不住这样想。而且,这么健康的颜色,怎么会过期了呢。
随着灶台燃起蓝色的火焰,屋子里也开始变得暖和起来。温顺的火焰舔舐着不锈钢的锅底,锅中的水却丝毫没有反应。
等待水烧开的当间,瑛坐在榻榻米上看着从窗户落在地上的阳光。有时候瑛很难分辨,落在地上的究竟是影子还是阳光。
刚才安静的锅已经翻腾起白色的水汽,水已经煮沸。瑛仔细地加入食盐搅开,确认食盐完全溶解之后,便加入了期待已久的意面。看着意面在水中逐渐变软,瑛觉得自己已经能想象到完成时的美味了。定好十五分钟定时器,剩下的就是等待。
坐回房间,方才被阳光照亮的被炉已经有一边藏进了阴影。冬天的日照时间短,瑛喜欢的太阳不肯多做停留。或许是因为角度的关系,也可能是低温的缘故,瑛总觉得冬天的太阳比其他时候更加遥远。
定时器还没响,但瑛觉得时间已经过了很久。去厨房看看,发现定时器确实正在本分地工作。
如果是夏天,现在屋外一定很热闹。藏在树林里有各种蝉鸣和鸟叫,从黎明到黑夜。然而季节变换,当瑛发觉冬天已经来临的时候,树叶已经掉光,那些候鸟已经飞出了很远。
被炉上的阴影似乎又多了一分。
于是瑛摸出手机,拨通了久美子的电话。
嘟——嘟——
忙音。
定时器的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瑛只好爬起身,继续收拾自己的午餐。
把煮好的意面捞出来沥干水分,倒进盘里。刚才散发着金色又直又硬的意面在盘里舒适地瘫坐一团,颜色也变成淡淡的奶黄色。
淋上橄榄油,瑛找出刚才翻到的速食意面调料。那不勒斯风味和奶油酱培根口味。
分别过期了四个月和七个月。
说来奇怪,那不勒斯风味意面在意大利却并不存在。和天津饭几乎如出一辙。
按理说病人应该选择味道更轻淡的奶油培根意面,但瑛此时却对味道刺激的那不勒斯风味格外中意。或许是疲于和流感斗争的身体正在呼唤着更有活力的内容。这大概是恢复健康的证明。
撕开调料包,鲜红色的酱汁混着洋葱和青椒流了出来。仔细看还能看见几根起象征意味的培根条。
瑛一只手搅拌着意面,另一只手又拨出了电话。
不知是酱汁太过粘稠,还是自己没了力气,瑛觉得搅动很费力气。
嘟——嘟——
还是忙音。
举着手机的手和搅拌意面的手同时放下,瑛觉得这样应该就可以了。
冬天的温度真的很低,刚出锅的意面只是加上了调料搅拌了一会就凉了。瑛把意面放进微波炉里重新加热。隔着带有纹样的玻璃,能看见装着意面瓷盘缓慢地旋转。
坐进被炉,终于可以大快朵颐,可瑛吃了一口便皱起眉头。
一点嚼劲都没有,软塌塌的一团。自己煮过头了还是不该用微波炉加热呢。瑛仔细回忆着制作的步骤,最后目光落在厨房地上的红色包装袋。
到底还是过期的意面啊。瑛无可奈何地想道,一边吃着剩下的意面。
总之是没有什么记忆点的意面。口感也好,酱料的味道也好。固然自己处在生病状态,味觉不够敏锐,但想来作为原料的意面和调料还是难辞其咎。
不过瑛还是吃得一干二净,毕竟是现在难得的食物。把空盘丢进水槽,瑛却失去了清洗的动力。等到晚上再说也不迟,瑛想着。一旁的锅还在悠悠地冒着雾气。
吃过午饭的瑛躺在榻榻米上,盯着上方的天花板,视线沿着纹路漫不经心地游走。
一阵低沉的声音伴随着震动传来,瑛感觉心脏都错过了一拍。
“瑛,刚才打电话来了?”听筒里传来久美子的声音。
“嗯。”
“抱歉,刚才没听到。”
“没事。”瑛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木制的吊灯上。
电话上传来一阵雪花般静静的噪音。
“你是不是生病了。”久美子问道。
“嗯。”被久美子说中的瑛吸了吸鼻子。原本没想的。
“流感?”
“嗯。”
“去过诊所了?”
“没有。”
“那怎么知道是流感?”
“就是知道。”
短暂的沉默。
“吃过午饭了?”久美子叹了口气问道。
“刚吃完。”
“那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
躺在榻榻米上接着电话的瑛,朝着空中伸出另一只手,五根手指握在一起,从冬天冰冷的空气中抓住一把金灿灿的意大利直面。瑛仿佛看见阳光灿烂的意大利平原上金光闪闪的硬质小麦的麦浪。
点起灶台,煮沸开水,撒入食盐。与此同时用橄榄油翻炒着洋葱青椒和番茄,接着加入象征性的培根条。
想象的意面和想象的那不勒斯风味酱料在想象的蒸气之中毫不费力地均匀混合在一起。
真是完美的料理。
“喂?瑛?你能听见吗?我怎么听不到你讲话了。”被体温暖热的听筒传来久美子略带焦急的声音。
“抱歉。”
“什么?”
“意面。”
“意面?”
“嗯。意面。”
又是短暂的沉默。
“唉,真是搞不懂你。要我去给你做饭吗?”
瑛犹豫了一下,吸了吸并不通气的鼻子。
“要。”
“那我一会过去,晚上给你做意面。”久美子叹了口气。
“谢谢你,久美子。”瑛像个孩子似的高兴地说。
“记得给我开门,提着东西可不好按门铃。”
“嗯。”
“那一会见。”
“一会见。”
挂断电话,瑛坐起来,环顾四周。看着空中漂浮的灰尘在阳光下漫无目的地游走。
果然冬天的阳光很温暖,就算看起来那么遥远。瑛这么想着。
盯着榻榻米上落进来的不知道是影子还是阳光的东西,瑛发觉被炉已经有一半进入了黑暗,或者说还有一半留在阳光里。
久美子什么时候会来呢?看到自己的房间会说什么呢?晚上会留在家里一起住吗?
瑛吞下感冒药,不久昏昏沉沉的脑袋无法继续思考。
榻榻米上的阳光挪动了几寸,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