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吹奏乐部引退之后,时间依旧过得飞快。
总以为是因为有社团活动把课余时间填满,所以才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但离开社团之后,夏纪才发觉生活的节奏一直是如此。
放学后没有了社团活动,夏纪觉得倒还是有些怀念的。虽然知道自己说不定会忍不住怀念,但夏纪没想到这种滋味来得这样快。
但老实说,夏纪有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尽管说不上讨厌,但夏纪也不得不承认的是,自己内部的某些东西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明明像从前一样自己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才更加洒脱畅快。夏纪并不是讨厌改变,只是,在心里某处藏着的反抗心告诉自己,这样就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不一样了。
关西大会结束后,三年级的生活很快投入到了备考当中。该上的课已经上完,除了自习就还是自习而已。每个人都只需要按照自己的目标和节奏复习就好。进入十月以来,气温像是抛向空中的玻璃球,抵达最高点后停住,接着便开始下落。放学后,街上开始掉落的黄绿色树叶提醒着夏纪季节的流转。
夏纪和优子还有希美选了京都府内的同一所大学,霙则在新山指导的推荐下开始备考东京的音乐大学。但优子认为,霙完全是因为希美的话才下定决心的。希美对这样的说法并不认同,夏纪则是拒绝参与讨论。
“因为讨论这样的事完全没有意义嘛。”夏纪对生气的优子撇撇嘴——她刚刚因为希美的话而怒气冲冲。
“怎么没有意义了!”优子反驳道。
“因为不如直接去问霙本人啊。”
“……霙她不擅长表达自己。”听到要去问霙,优子像是有些泄了气似的说。
“但我们总不能比霙还要了解霙吧?”
“可是有些话根本不用霙说嘛,我都怀疑是不是你们两个故意装作不知道了。”
“明明是你在用自己的想法揣测霙啊,不要怪在我们身上好不好。”
“你!?”优子的头上的大大蝴蝶结摇晃着。
一直保持安静的希美插进两人之间,搂住夏纪和优子的肩膀。希美清脆的笑声润滑了左右两边的焦躁空气。
“你们两个别生气了嘛。现在这样不就很好吗?霙能够施展自己的才能,我们能在同一所大学继续在一起。”希美调和着有些波动的气氛。
“那倒是……”优子低下头想着什么似的说。
“和我选同一所大学,还算你有点品味。”夏纪轻飘飘地吐出一句。
“哈?明明是你先来问人家的好不好。要说也是你硬要跟过来——哇,还要和你一起待上四年,光是想想就要昏过去了。”优子不甘示弱地回敬道。
“我懂我懂,傲娇系角色的常见台词。”
“喂!”
“好啦好啦——”希美又恰如其分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别说那些了,倒是我有些事要请你们帮帮忙。”
“希美?是有什么事?”听到希美这样说,夏纪的神色一下子恢复了平时冷静的样子,和刚才与优子吵闹时完全不同。
“可能有点奇怪……但是我想找一个水缸来着。”希美有些犹豫地说。
“水缸?”优子的眉头微微皱起来,有点不明所以。
“什么样的水缸?”夏纪问道。
“就是,玻璃的,大概这样子。”希美用手在半空中比划着。
“嗯——”夏纪思考着。
“是要干什么用呢?”优子问。
“是……装鱼用吧。”希美说。
不知为何,水族馆里的巨型玻璃缸中背着氧气瓶身穿潜水服的希美的身影蓦地出现在夏纪脑海之中。
“你什么时候有这种新爱好了?”优子对希美的回答表示不理解。
“这个……”希美含糊其辞。
“我想应该在附近的家装中心会有吧。”终于想起什么的夏纪说道,“周末要一起去看看吗?”
“啊,可以吗?”
“当然,我这周日没有补习班。”
“那就太好了。”希美感激地说。
“哎,明明是考生,还有这种闲情雅致。真是佩服你们两个。”优子摇了摇头。
“嘁,我可是对朋友的事很上心的。和某些人完全不一样呢。”夏纪用鼻子哼了一声,然后说道。
“哼,我看你是唯独对希美的事格外上心吧!”
“诶?”希美惊讶道。
“不过要说的话,希美确实比你在我心里高一级呢——是嫉妒了吗?”
“哈?怎么可能!”
看着一不小心就会争吵起来的两人,希美也有些泄了气地低下头。
“其实……这是霙让我帮忙来着。”
“啊?”夏纪和优子停住了,转头看着希美。
于是周日的家装中心前,希美、夏纪和优子三个人在停车场集合。
“连停车场都这么大,居然还有这种地方。”优子感叹地说。
家装中心简直像一座巨大的工厂,从停车场穿过走到建筑的入口就要几分钟了,而楼顶则是第二层立体停车场。
“这你都不知道,真土。”夏纪说。
“明明知道这种地方才土吧——你平时都在家里收拾菜园子吗?像老奶奶似的。”
看着门口堆着的打折园艺土,优子顺口反驳道。
“真没见识……”夏纪说了什么,然而被自动玻璃门的声响盖住了。
根据希美的说法,学校最近在进行年末安全检查,还要顺便清理各种杂物,科学实验室里装着河豚的水箱也成为了清理的对象。因为霙一直坚持投喂那些河豚,所以负责整理的老师找到霙,告诉她最好给河豚找个新家。
“这种事情,霙可以直接和我们说啊,大家一起去找不就好了。”优子抱怨似的说道。
“哎,你根本不懂。希美可是特别的,你就别嫉妒了。”
虽然夏纪说的大部分算是事实,但夏纪说出口之后就后悔了。
“喂,我说你够了没有?”
陡然不同的语气说明现在优子并不是在开玩笑。
夏纪吐了吐舌头,自己确实说得有些太过头了。
对于大部分以貌取人的人来说,外表冷漠的夏纪有些难以接近,而优子则是更容易成为朋友的选择。虽然优子看上去经常喜怒形于色,但真正生起气来的优子就像现在这样还是让人觉得恐惧。
不过夏纪首先考虑的并不是害怕,而是担心自己再说下去,说不定真的会把优子弄哭。
哭个不停的家伙最讨厌了啊——夏纪抬起头,一面这样想着,一面看着家装中心屋顶上垂下来的刺眼的照明灯。想象着站在哭哭啼啼的优子面前,夏纪觉得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像关西大会时候的那样。
但自己确实有点过分了,夏纪反省道。
霙在优子心里相当重要,就像希美对自己来说也很特别一样。然而在霙心里,只有希美是独一无二的,这一点所有人都只能束手无策了。把对方当作特别的存在,自己却无法得到对方同等的待遇,就算是对高傲坚强的优子来说,也有点太过让人悲伤了。
“啊,鱼缸好像在那边。”一路上一直寻找指示牌的希美指着某个方向说。
虽然知道家装中心可能会有鱼缸,但是夏纪没想到,家装中心里居然有这么多种鱼缸。
方方正正的玻璃鱼缸,圆角柱形的亚克力鱼缸,还有边缘卷起波浪的球形鱼缸。
“哇——”希美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水缸不禁发出感叹。
这里大概有上百种鱼缸吧,夏纪想道。只是放进水养个鱼而已,有必要制作这么多种鱼缸吗?况且有些鱼缸——比如带有密封灯带的异形鱼缸——简直是莫名其妙嘛。
“这要看好久吧,没想到有这么多种。”优子说。
“是喔,真不愧是家装中心啊。”希美望着鱼缸们点点头。
“这样,我们分开看吧,先各自挑些比较满意的款式。”
不愧是部长,优子的决断力还是很强。
虽然想说,是希美要买鱼缸,如果不是本人亲自看的话就没有意义了,但是夏纪还是忍住了。一直和优子唱反调的话,确实也很没意思。况且自己也不是故意要和优子拌嘴的。
于是三人分头行动,在高大的货架间寻找着存在可能性的鱼缸。
科学实验室里的水箱里,究竟有几只河豚来着?夏纪努力地回忆着。好像是两只,又感觉像是四只。
如果按照三只来选的话,应该选多大的鱼缸呢?夏纪闭上眼睛开始想象。假如自己是鱼的话,一定会想要更大的鱼缸吧。
但是鱼缸太大的话,要想找到同伴就不那么容易了,虽然不太懂河豚是什么样的习性。对于夏纪,大概自己会把这种事情当作独处自由的代价吧。
不过据说鱼的视力原本就不怎么样,就算同伴就在身边可能也注意不到吧。夏纪晃晃头,将自己这些无聊的想法丢出脑袋。
“喔。优子。”
拐过货架尽头,夏纪差点撞到迎面走过来的优子。夏纪脱口而出,忘记了两人刚才好像还在闹别扭。
“干嘛?”优子没好气地说。
“没事。”
“那你过来干什么。”
“只是偶然遇见了而已啊。”
“想道歉就直说嘛,不好意思?”
“啊,有什么东西在说话。”夏纪装作看不见优子似的四处张望。明明戴着蝴蝶结发箍的优子比自己还要高出一点。
“喂,不许无视我。”优子稍微用力地踢了一脚夏纪的小腿。
“——疼疼疼……”
似乎优子的气已经消了,夏纪捂着腿却感觉十分轻松。恢复平静后,夏纪望着高大货架之间长长的走廊长舒了口气。
“所以什么样的鱼缸比较好呢?”和优子走在货架之间,夏纪自言自语似的说。
“那肯定是要漂亮的鱼缸吧?”优子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为什么?”
“毕竟是要放进家里的东西,天天都会看到,难看的话肯定不行吧。‘看见可爱的东西,心情就会变好’,大家不都是这样说的吗?”
如果只是“看到可爱的东西心情就会变好”,不太了解所谓“可爱”的夏纪也多少会表示同意。然而听到优子的理由是大家都这么说,夏纪的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相比考虑可爱不可爱,我觉得实用的鱼缸更好。”夏纪说,“毕竟鱼缸不只是用来看的东西啊。”
“我当然知道了。但同样实用的鱼缸,相较之下,更可爱的鱼缸不是更好吗?”
“但是这两者真的能兼顾吗……”
“所以说才要一个一个挑啊,这里这么多鱼缸。”
就算有这么多的鱼缸,大概实用性和外观设计根本上就存在冲突,想要两者兼得是不可能的事吧——夏纪原本想这样说,但又想到对他人的想法轻率地发表“不可能”的意见,本身也是件很不负责任的事,于是只好把想法化成一阵叹息。
啊,两年前的北宇治提出晋级全国大会作为目标的时候,觉得那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人应该也不少吧。想了想那时自己的想法,夏纪觉得脸颊浮上一层热气。
和优子转过几排货架,在交叉口环顾四周,夏纪没看到希美的身影。不知道希美是不是找到了合适的款式呢。
“我还是觉得,是适合养河豚的鱼缸才行。”夏纪继续说。
“可爱的才行。”优子摇摇头。
“不对不对,因为有鱼才是鱼缸,所以说要先考虑鱼。”
“你的意思是没有鱼的鱼缸就不算鱼缸了?”
“那不就是普通的水缸了吗?当然是有鱼才能算鱼缸啊。”
“什么啊。真是莫名其妙。没有鱼的鱼缸也是鱼缸啊。”
要说水缸和鱼缸有什么区别,当然是鱼缸里有鱼,夏纪这样想。没有鱼的鱼缸,那样不就根本没有意义了吗?
“难道笼子里没有鸟就不算鸟笼了吗?”优子继续道。
“那不一样。”夏纪摇了摇头。
可是究竟哪里不一样,自己明明也没办法很好地说出来。
鱼缸里没有鱼,就只能算是普通的水缸而已。鱼缸原本也是水缸,就是因为有了鱼才被当成鱼缸的,所以才和一般的鱼缸不一样。一般的水缸用来做什么都可以,只有鱼缸才会被拿来养鱼。大概就是这样。总之,所谓鱼缸的全部意义,就是鱼缸里的鱼啊。
但这终究是感觉上的区别,对于一个具体的水缸来说,用来装什么还是用来养鱼,原本大概也没什么所谓。夏纪思忖着如何才能用语言向优子传达这种心情上的差别。
“不过,就算是外观可爱,也是有很多要考虑的。”优子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
夏纪对优子的话感到有些意外。在夏纪的印象里,所谓“可爱”的印象可是相当简单的。
“比如,小丑鱼和花鳉鱼,外形的风格不一样,所以适合的鱼缸风格也不一样吧。”
“倒不如说,淡水鱼和海水鱼能养在一起吗?”
“哎呀,我只是举个例子而已。”
“不过我能理解。比如金鱼,就装在球形的小玻璃缸里,对吧?”
“嗯,还算你有点品味。”优子的话听起来有些耳熟。
“不过金鱼也可以直接装进袋子里吧?”夏纪想起夏天烟火大会上在捞金鱼的摊位上的场景。
“你说那种捞金鱼的塑料袋?”优子脸上露出讶异的神色,仿佛在说“你是认真的吗”。
“对啊,一只塑料袋也可以用来装鱼吧。”夏纪继续道。
“真的拿你没办法。那种东西怎么能长久呢?要是我,一定立刻准备一只漂亮的玻璃缸,里面布好石子和水草,把金鱼放进去。”优子对夏纪的想法不屑一顾似的说。
“等你自己捞上金鱼再说吧。”夏纪哂笑道。
两人之间就这样在货架间穿行,不知不觉已经在同一个货架前转了三次了。于是优子下达了驱逐令,要和夏纪分开行动,理由是夏纪品味非常影响自己的选择。
而和优子分开的夏纪却认真思考起装着金鱼的塑料袋。如果保持水的洁净,把金鱼养在塑料袋里好像也不是不可行。但是如果夏纪真有一条金鱼的话,大概也不会这样做。自己还是会老老实实去找一只鱼缸吧,就像现在这样。只不过现在要头疼的并非自己而是希美罢了。
那么没有鱼的塑料袋又怎么样呢?夏纪的思绪继续向有些奇怪的地方奔去。
假如是烟花大会还好说,装满水的塑料袋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倒不如说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里面没有金鱼。就算注意到,也多半会怀疑是自己的眼睛花了吧。
没有鱼装满水的水缸倒不奇怪,但是一只装满水的口袋还是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空荡荡的水缸和空荡荡的口袋,让人感觉到寂寞的程度大概也会不同。如果说没有装鱼的水缸还算可以接受,那只有淡水的口袋可就有点无可救药了。
这样想着,夏纪在转角碰上了希美。
“夏纪!怎么样,找到什么合适的鱼缸了吗?”希美富有活力的声音在高大又宽广的空间回荡。
想起刚才自己不是在和优子说话,就是一个人闲晃着走神,夏纪有些不好意思。
“抱歉……”
“没关系啦,反正是我自己请夏纪和优子来帮忙的。”希美挥挥手说道。
要是自己刚才认真地找鱼缸就好了,夏纪有些后悔地想。
如果能帮上希美什么忙就好了,夏纪一直这样认为着。这种想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那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自己还留着短发。那时候自己还是一个人。
“要找个什么样的鱼缸好呢……”希美自言自语似的说。
“希美想要什么样的呢?”夏纪跟着问道。原来希美也不知道所谓合适的鱼缸是什么样。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希美摇摇头。
就是因为这样三个人才头疼得不行啊,夏纪在心里长叹一声。
“因为有很多要考虑的啊。”希美跟着夏纪一起走着,继续道,“比如,鱼的习性啦,鱼缸的大小啦,家里摆放空间的形状啦,还有其他的照明、换气、换水设备之类的……”
夏纪不得不钦佩希美的周到。自己和优子只是在纠结鱼缸的问题,希美已经在心里考虑了这么多。与其说鱼缸和水缸的区别,还是希美的想法更有效率啊。
“那,希美觉得是鱼缸重要呢?还是鱼重要呢?”夏纪也有点不懂自己为什么问了这个问题。
“哦——这个嘛,大概一半一半吧。”希美轻快地回答。
“一半一半?”
“嗯,一半一半。选择鱼缸的时候,就要考虑鱼的情况;反过来选择鱼的时候,也必须根据鱼缸来决定。”
希美的话听起来好像很对,但是夏纪还是有些云里雾里的。
“鱼缸里只有水的话,就变成普通的水缸了吧?”夏纪抛出自己的疑问。与其说是提问,倒不如说是确认。
“是吧,不过,普通的水缸也没有什么不好的。除了用来养鱼,还有很多其他用处嘛。”希美笑道。
这算是肯定还是否定呢?夏纪也不好下结论了,不过从个人的角度,夏纪还是希望希美能够和自己站在一起的。
“但是呢,确实是鱼才让鱼缸成为鱼缸的。”希美忽然停下脚步,望向头上的某个玻璃缸说道,“如果没有鱼的话就成为普通的水缸,这种说法还是太让人难过了吧。”
希美的语气像是失去了光泽的宝石,夏纪正想说什么,身后却突然传来优子的声音:
“我说你们两个,又找到什么好看的鱼缸吗?”
“啊,口袋。”夏纪脱口而出。
“什么口袋?乱七八糟的。”优子的眉毛都拧到了一起。
“没事。”夏纪低下头。
“我说希美,夏纪是不是追着你聊什么鱼缸为什么是鱼缸呀之类的事了,这家伙只会浪费时间嘛。”优子靠近希美说道。
夏纪忽然觉得很生气,可一想到刚才自己的话也让优子生气来着,心里的愤怒便无疾而终了。
“也没有什么不好呀,”希美摇摇头说,“还是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选什么样的鱼缸吧。”
“一定要选个可爱的。”优子向希美推销着自己的鱼缸价值观。
“当然先要是实用的。”
“嘁。”
结果到了天黑,三个人也没能从上百种鱼缸里选出结果。
回家的路上,夏纪还在想,家装中心那么多鱼缸,其实只要随便选一个就好了。至少能选出一个鱼缸。河豚的话,能在塑料袋里活下去吗?如果在学校处分水箱之前还找不到合适的鱼缸的话……
街上堆积的落叶随着夏纪匆匆的脚步沙沙作响。原来树叶已经落了这么多了啊,夏纪想道。
要是时间能稍微慢一点就好了。那样就可以再多看一些鱼缸了。那样的话,就能……
三年间的记忆用此时同样匆忙的步伐在夏纪脑中闪烁变换。
时间能慢一点就好了。
这样想着,被各种感情和回忆搅得无法继续思考编,夏纪骤然停了下来。
回到家之后,夏纪一头扎进被窝,所有事情都溶解在深深的睡眠里。
夏纪再次想起来河豚和水缸,已经是新年之后的的事了。为了庆祝霙考中了音乐大学,四个人一起去了游乐园,又去了水族馆。
有些昏暗的水族馆里,莹莹的蓝色充满了目光所及的地方。弯弯曲曲的玻璃隧道从水底穿过,各种各样的鱼一群一群从头顶游过,惹得周围一阵阵惊呼。这种密闭又嘈杂的环境,夏纪最不擅长了。
走到巨型幕墙前,四个人望着其中悠悠游过的虎鲸。偌大的池里,也只能容下两只虎鲸。
看出霙有些口渴的优子带着霙去买饮料,留下夏纪和希美在原地留守。
夏纪想起希美再没有提起去买鱼缸的事,于是问道:
“后来,科学实验室的水箱怎么样了呢?”
希美目不转睛地望着玻璃对侧的虎鲸,说:
“啊,那个,最后我去拜托了老师,让老师把水箱和河豚都给留我了。”
夏纪稍稍松了口气,河豚没事真是太好了。夏纪想起自己险些提出用塑料袋的想法,真是为那些河豚感到庆幸。
“那真是太好了。”
“嗯,我也这么觉得。说不定以后看到就会想起来很多很多事呢。”
“嗯。”
“虽然有点旧了,但是水箱还是很结实。移走河豚之后就这么处理掉也很可惜。”
“嗯。”
夏纪望着专心观察虎鲸的希美,有些难以形容的心情从心底的某处涌了出来。
“啊,久等了。来,希美。”和霙回来的优子向希美递出一瓶饮料,接着转向夏纪,“喏,你的。”
“多谢。”
“干嘛这么有礼貌,我都有点不适应了。”优子做出一副要昏倒的样子。
“那你最好适应起来,我们还得在一起待四年呢。”夏纪笑着说。
在霙合格之前,三个人就已经收到了同一所大学的录取。
“哇——我要昏过去了。”
刚才一直盯着虎鲸的希美转过身笑起来,于是四个人之间充满了愉快的空气。
走出水族馆,夏纪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室外的新鲜空气。大概是温度的缘故,冬天寒冷的空气让人感觉比室内清洁许多。天色已暗,四个人在广场上停留了一会便分手回家了。
和希美坐在公共汽车上,夏纪看着向窗外眺望的希美,一如希美在水族馆里盯着虎鲸时那样。
落日仅剩的一丝余晖从车窗外映在希美的脸上,将希美的五官柔和地染上颜色。有些昏暗的车内,希美的眼睛依旧明亮。
“会有点寂寞呢。”一直保持安静的希美小声说道。
“嗯。”夏纪点点头。
“真的好快。三年也只是眨眼之间。”不知怎的,希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
是啊。不要说三年,就算是和希美在中学时的第一次见面,仿佛也只是不久前的事。
“我们还要一起过四年呢。”夏纪尝试安慰着希美,但发现这说法连自己都没法说服。
“霙会去好远的地方吧。”希美继续道。
“从京都到东京去,坐新干线也不到两个小时啊。”
“嗯……我是说以后,以后的以后。”希美稍微挪动了一下脑袋,“总感觉,霙会走到世界上很远的地方啊。”
如果是这样说,夏纪也确实有类似的感觉。
“那确实会有点寂寞呢。”
“啊,如果那样的话,霙还怎么来看那些河豚呢?”希美想到什么似的,忽然抬起头说道。
“想看的时候回来不就好了,反正就在希美家里嘛。”
“能不能回来呢……”一直靠在车窗上的希美转过身来面向夏纪。
“会回来的吧。”希美问。
“会回来的。”
“嗯。”
“嗯。”
“啊,到了。”希美从座位起身,夏纪跟在后面下了车。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连影子都困倦地离开了。但夏纪转念一想,所谓天黑也不过是太阳的影子而已啊。
“什么时候来我家看河豚吧。确实蛮可爱的。”在路口分手时,希美这样说道。
“好啊,那我就期待起来了。”夏纪回答道。
“一言为定哦。”
“嗯,一言为定。”夏纪用力地点点头。只是天色太暗,不知道有没有传达给希美。
和希美道别,夏纪却盯着希美的背影不肯离去。在一片昏暗中,夏纪好像看见那只熟悉的马尾一摇一晃。
于是夏纪想起水族馆里虎鲸粗壮的尾鳍,以及水箱里的河豚小小的尾巴。
于是夏纪想起只有有了鱼才成为鱼缸的水箱,和烟火大会上装满水却空荡荡的塑料袋。
好像是从哪里听来的歌词,此时就这样垂直落入夏纪的脑海:
“离开你以后的我/是一只装满淡水的口袋/在陆地上行走。”
